第200章 回國之無問西東(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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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打加入漢字簡化小組後,樂景的生活就徹底忙碌起來。
他名義上是研究員,實際上相當于是吳老師的私人秘書。
這時候的師徒關系可比後世親密多了,師者有事弟子服其勞可不是空話。他不僅要幫吳老師寫報告、整理材料、跑腿傳話、端茶倒水開發票,還要定時完成吳老師布置給他的作業,師娘和吳老師吵架了,他還要幫忙勸架。得虧吳老師兒子帶着一大家子跑美國了,要不然樂景說不定還要偶爾幫忙接吳老師孫子放學。
不過樂景倒是不覺得有什麽不情願的。吳老師身為老派讀書人,他心目中的師徒關系可和後世那些叫獸磚家不一樣。
後世的一些導師,拿學生當奴隸,剝奪了學生的時間、自由、才華、金錢和尊嚴,最後把學生的命也奪走了。這種導師,和奴隸主無異。
而吳老師雖然指使了樂景做了許多事,但是他的關心和愛護也是實打實的,他是真的拿樂景當半個兒子看待的。如果不是他撐腰和提攜,以樂景的資歷,怎麽可能進入這些大佬的圈子?這些寶貴的人脈可是花多錢都買不來的。
徒弟要孝敬師父,但是當師父的也要照顧和提攜徒弟,這才是華夏傳統的師徒關系。
這天,樂景正在辦公室幫吳老師整理下周的開會材料,吳老師推門進來,又交代了樂景一件事。
“小黎啊,明天蘇聯專家過來和我們開一個交流會,你陪我出席吧。”
“好的。”樂景問:“老師,蘇方參會人員決定了嗎?需不需要我去接待?”
吳松孺似乎在想事,慢了一拍才回答道:“不用,是外交部和他們對接,他們都安排好了,咱們過去就是單純開個交流會。”
樂景有點為難。吳老師通知他的時間太晚了,現在收集資料來不及了。
“老師,交流會主題是什麽?您要發表講話嗎?所裏有發資料嗎?”
吳松孺心不在焉走到辦公桌後坐下,道:“嗯,我不發言……主題還是拉丁文代漢字,我們要向蘇聯專家學習經驗……資料,資料不需要我們準備。”
他垂下眼睛,默默注視着桌面一塊墨痕,嘴角下撇,表情沉郁,明顯陷入了不愉快的思緒裏。
樂景很有眼色的繼續忙,不去打擾他。
他知道拉丁化漢字只是一次錯誤的嘗試,在未來根本沒有大規模實行,吳松孺卻不知道,也不怪他郁悶了。
等到第二天,樂景在會議上發現陪同蘇聯專家一起出現的楚雄和楚安倫這對父子後,他就更深入了解吳松孺那日的郁悶了。參加一個自己不喜歡的會議就算了,偏偏要在這個會議上做報告的是自己的仇人,自己只是過來陪坐充數的,換誰誰都要郁悶。
楚雄本來正和蘇聯專家在門口說話,遠遠看到領着樂景要從後門進去的吳松孺,立刻喊道:“老吳!”他笑呵呵的向他們招了招手,“快過來,我給你介紹介紹蘇聯來的專家。”
吳松孺臉色立刻垮了下來。但是當着蘇聯人的面,他也不能将楚雄頂回去,本已經邁進後門的腿又硬生生收了回來,不情不願的向楚雄走去。
楚雄笑的特別開心,他挑起下巴,露出勝利者的神氣起來,對身邊的大胡子道:“伊萬諾夫先生,這是我們研究所的副所長吳松孺先生,是漢字拉丁化的頭號反對者,也是我最大的敵人。”說完,他哈哈大笑,還自以為幽默的眨了眨眼睛,大發慈悲的補充道:“當然,這些只是一些學術争執,我并不會真生他氣。”
吳松孺本就不好看的臉色因為他的這番話徹底黑成了鍋底,如果目光可以化成刀的話,楚雄早就被他千刀萬剮了。
被他稱為伊萬諾夫先生的大胡子迷茫的聽完楚雄的逼逼叨,下意識看向楚安倫。
而被他用求知目光籠罩的楚安倫,此時正驚訝的瞪着樂景,臉上寫滿了“你怎麽有資格站在這裏”的質疑,還是楚雄催促道:“安倫,把我的話翻譯給伊萬諾夫先生。”
他這才勉強收起目光,用不甚流利的俄語,磕磕絆絆把楚雄的話翻譯成了俄文。
如此一般的俄文水平,讓樂景不禁側目。
他前世的時候,也算是會一點俄文,不過不太好,只能進行一些基礎的日常對話。原主倒是俄文水平很不錯,他在美國的時候,因為想要追求一個美麗動人的俄羅斯女留學生,在荷爾蒙的驅動下,他在學校選修了俄語,是下過大力氣苦學的。
當然,俄羅斯姑娘很快就愛上了高大英俊的雅利安帥小夥,原主雖然失戀了,但是他可是因此學會了俄語!他變得更強了!
樂景穿越過來的時候,就在惋惜,原主為什麽不海一點,多愛上幾個外國女孩呢?這樣他肯定能成為優秀的語言學家!
總之,有原主的俄語技能珠玉在前,樂景當然看不上楚安倫這三腳貓水平。
他記得楚安倫是英國文學專業畢業的,去外交部當翻譯也應該是是英語翻譯啊,外交部怎麽派他來給蘇聯專家做翻譯了?是外交部除了他找不到別的會俄語的人才了?別逗了,外交部能有這麽菜?
楚雄卻誤會了樂景側目的理由。他特別得意的給了吳松孺一個“我兒子這麽棒你徒弟行嗎”的眼神,驕傲笑道:“安倫雖然畢業于劍橋大學英國文學專業,但是他在學校也選修過俄語,俄語這麽難,他不到一年就學會了,回國後在外交部很受看重。這次,外交部東歐司特意把他從西歐司借調過來給蘇聯專家們當翻譯。”
樂景:……
這個人好不要臉。
他覺得他的智商受到了侮辱。
外交部好慘,風評被害。
以楚安倫那個狗都嫌的脾氣,能受外交部看重才是見了鬼了。楚雄嘴上說的好聽,八成是楚安倫在西歐司混不下去了,他使關系把人調到了東歐司。
這次蘇聯專家過來交流,東歐司這麽多會俄語的人才不來,派來楚安倫這個三流俄語翻譯,楚雄要是沒有在其中動手腳誰信啊。
就在這時,伊萬諾夫先生用俄語逼逼叨叨道:“很高興認識你,吳,我尊重你的學術主張,但是我必須得說,漢字已經太古老了,必須要适應時代的潮流進行變革,表音文字才是世界的主流……”
他滔滔不絕用了無數個複雜拗口的專業俄語名詞,說完後期待的看向楚安倫。
樂景也看向楚安倫。他也有點期待這人會怎麽翻譯。
楚安倫露出自信的笑容,“伊萬諾夫先生先生說,很高興認識你,他不贊同你的學術主張。”
樂景:……
就算吳松孺不懂俄語,也覺得楚安倫翻譯的不對了。人俄國佬可是足足說了好幾分鐘的話,怎麽楚安倫就翻譯成了這麽一句話?
迎上吳松孺質疑的目光,楚安倫強撐着笑容,又補充了一句話,“他覺得漢字這種老古董應該被時代淘汰了。”
樂景:……
好家夥,中蘇兩國談判的時候要是請了你做翻譯,現在兩國早就全面開戰了,導火索就是你楚安倫。
果然聽了楚安倫的這句翻譯,吳松孺的臉色大變,望着伊萬諾夫先生的目光火冒三丈,他大聲嗆了回去:“放屁!漢字是中華民族的圖騰,在中國已經有了四千多年歷史,它的偉大豈是你這種蠻夷能明白的?!”
怕楚安倫再胡亂翻譯,影響兩國外交關系,樂景搶先用俄語說道:“吳教授說,漢字在我國已經有了四千多年歷史,是民族文化的根基,擁有強盛的生命力。他相信在新時代,漢字也能經受的住考驗。”
伊萬諾夫先生不妨從樂景這裏聽到如此流利的俄語,激動壞了,直言不違道:“你的俄語比我的翻譯好多了。我能請你做翻譯嗎?”
楚安倫縱使俄語再一般,這句話也聽懂了,此時看着樂景的目光像淬了,他不滿的用俄語表達抗議,“伊萬諾夫先生,我是華夏外交部派來的翻譯,代表的是中國對蘇聯的友誼,你随意更換翻譯,會引發外交事故的!”
說這種話的這時候他的俄語倒是突然變好了,也不結巴了,特別流利。
伊萬諾夫先生被他的話吓住了,連聲道歉道:“對不起,對不起,是我考慮不周,我并沒有什麽其他意思,我很滿意你這個翻譯。”
楚安倫得意的看了樂景一眼,雙手抱胸,傲慢說道:“您知道就好,我的俄語師從劍橋大學俄語系的亞歷山大大師,而他只是一個被二流大學哥倫比亞大學退學的三流學生,我當然比他更适合做您的翻譯。”
被人當面如此嘲笑,樂景卻懶得和他計較,此時他擔心的是一件更嚴重的問題。
這人又菜又沒逼數,等下瞎幾把亂翻譯,不會釀成外交事故吧。
而樂景的擔心,無疑很有先見之明。
會議正式開始後,社科院各位大師齊聚一堂,兩位蘇聯專家們相繼落座。衆目睽睽之下,蘇聯專家伊萬諾夫先生第二個開始自我介紹。
在介紹自己的頭銜時,他用了“член -корреспондент”這個俄語單詞。
當時樂景就已經有了不好的預感。因為這個單詞,水平一般的翻譯很容易直譯成“通訊院士”,這就完全偏離了這個詞的本意!корреспондент這個詞在詞典裏雖然大多數是做通訊員、新聞記者的意思。
但是!翻譯的時候絕對不能照本翻譯。
想也知道,這次蘇聯派來和他們語言研究所交流的蘇聯專家專業起碼也要和他們對口,怎麽可能會派什麽不倫不類的通訊院士呢?
先不說怎麽可能為新聞通訊特意設個院士,就說在蘇聯科學院裏,也根本找不到通訊院士這個頭銜!
“член -корреспондент”這個單詞指的是科學院同院士,類似于科舉同進士。同院士指的是同樣是科學院成員,但是其地位和學術水平要低于院士,待遇也不如正式院士,故稱為同院士。
楚安倫不負所望,在樂景焦慮的目光中,自信說道:“伊萬諾夫先生,是蘇聯科學院的通訊院士……”
……果然他翻譯成了通訊院士。
樂景左顧右盼,果然包括吳松孺在內的社科院專家臉上都是如出一轍的迷茫。
樂景可以猜到這一刻所有人的心理活動:
‘通訊院士是什麽專業的院士?來這裏乾嘛?這場交流會難道不是來交流拉丁化漢語的可能性嗎?’
……讓楚安倫進外交部,絕對是方同志犯過的最大錯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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